第47章 咫尺隔天涯(5)117

  早先凤鸣茶园的人都是叫她“姜四小姐”的,可实话说她并不喜欢这个称呼,就像孟月泠不喜欢被称为“小孟老板”一样。还记得那次去南京参加为张少逸丧事筹款的义务戏,孟月泠跟别人介绍她,说她是姜晴姜小姐,而并非天津姜家的姜四小姐。这种细微的思虑,即便傅棠都是浑然不觉的。

  佩芷出神之际,台上正演到马谡和王平与张郃对打,败给张郃。

  佟璟元显然已经忍了很久了,这才指着台上的马谡问她:“那个花脸的胡子怎么那么长?”

  佩芷不情愿地开口:“那不叫胡子,叫髯口。”

  佟璟元“哦”了一声,又指向戴着翎子的张郃:“那为什么只有他头顶插着两根鸡毛?”

  佩芷冷声说:“那叫翎子。”

  佟璟元连着被她呛了两句,语气有些悻悻的:“我什么都不如你,全然不懂这些。”

  佩芷虽没看他,心中却是一沉,那瞬间不禁有些慨然,她其实不恨佟璟元,她只是觉得他可怜。

  当初她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中西女中,英文考试是找了个洋先生临时抱佛脚学的。入学后她也始终名列前茅,中西女中沿用的是外国的学分制,佩芷比同龄人晚入学一年,但最终却是早了她们一年就修够了学分毕业的。

  记得读中西女中的第二年,佟璟元专程从北平来天津看她,嚷嚷着自己也要考学校读书,紧跟着佩芷的脚步。结果自然是没考上,又因为面子上挂不住,佟老爷托关系把他塞进了个学府,可他入学后的成绩做不了假,上课也听不懂,自然没读下去。

  至于听戏,他就更不行了,看了半天的《失·空·斩》怕是连人都没认全,三国历史更是一窍不通,他想必都不知道《三国演义》并非史实,而是戏说杜撰。

  佩芷一向瞧不起佟璟元,可又一想,她不愿意被唤“姜四小姐”,可过去何尝不是在借着姜四小姐的身份行使特权。当初闹着读大学看起来像是反抗,可那反抗亦是不彻底的,后来沉浸在戏园子里虚度光阴那些年,她其实与佟璟元没什么太大分别。

  佩芷像是发了善心,给佟璟元解释道:“髯口跟角色的性格有关系。至于翎子,张郃是司马懿的手下,非汉室正统将领,算作藩王藩将一类,所以戴翎子。”

  她只能笼统地给他解释,细说起来一时半刻都说不完。

  佟璟元却露出了笑容,像是看戏的兴致更浓了。佩芷用余光扫了他一眼,其实他容貌倒也不错,笑起来是好看的,可她实在是没什么欣赏他的心思,只觉得可惜了这么一副皮囊。

  她不过对他动了片刻的恻隐之心,佟璟元还是那个佟璟元,《失·空·斩》唱完之后,佩芷起身要走,他却拉着她再度坐下,佩芷疑惑地看向他。

  他显然已经弄清楚了孟月泠的戏码是安排在最后的,跟佩芷说:“都说最后一场戏才是最好的,你着急走什么?”

  佩芷就知道他没安好心,可胳膊紧紧地被他攥着,直到孟月泠已经要上台了,她知道逃不掉,冷声让佟璟元松开手。

  佟璟元知道她这些日看完压轴就走,从未看过孟月泠的戏,他像是要试验佩芷是不是真的对孟月泠断了情意一样,非要她坐下来看这出戏。

  佩芷则想,她本不想看孟月泠,可既然他强拉她看,那她便却之不恭。扪心自问,她自然是想看这场戏的,她都已经半年没在台下看过孟月泠了。

  那场《断桥》孟月泠唱白素贞,宋小笙唱小青,许仙则是霓声社的一个小生唱的。

  小青拔剑怒视许仙,白素贞朝许仙道:“手指着负心人怨恨难填——“

  佩芷看着白素贞脸上爱恨交织又忿恨悲切的表情,总觉得那就是孟月泠的表情,她透过白素贞看到了他,那句指责负心人的话也像是在说她,听得她心脏一沉,满脸羞愧。

  佟璟元看着她愣愣的表情,嘴角闪过一丝冷笑,接着他从盘子里拿了块桃酥,状若亲密地要喂给她,佩芷摇头拒绝。

  他显然不容她拒绝,强行把桃酥凑到了她嘴边,两人离得那么近,在外人眼里倒像是爱意正浓的样子。

  佩芷想到孟月泠曾说台上的角儿最爱看向的就是南二包厢,不想再跟佟璟元这样下去,便接过了桃酥,随手放在了桌子上。

  佟璟元看她眼睛粘着台上,冷声道:“你连一秒钟都舍不得错过他?”

  佩芷像是要证明她舍得的样子,扭头看向了佟璟元,没想到佟璟元抬起了手,那个不愉快的夜晚的记忆涌上佩芷的心头,她下意识躲了下,还用手护住了自己。

  尽在一瞬间里,佟璟元发出狞笑,他其实只是想帮她掖下鬓角的头发。对面包厢的傅棠一直关注着他们的动向,急得站起了身来随时要冲出去。

  至于台上的孟月泠,刚指着许仙嗔出三个“你“字,正该接“你忍心将我伤”的唱段,直接唱走板了。

  整个戏园子先是安静了大半,接着想必是懂的给不懂的指出来了孟月泠刚刚的失误,开始爆发叫倒好儿的声音。天津的戏迷本就苛刻,尤其是孟月泠出科十余年,犯错的次数屈指可数,如今被他们逮住了这么一次,自然不会轻易放过。

  台上的三个人还照常唱着,俗话说“戏比天大”,甭管台下怎么着,台上都是照唱不误的。孟月泠只是漏了两拍,很快便跟上了调子,台下的观众也都恢复如常了,只是这事儿等出了戏园子必是要传得沸沸扬扬的。

  佟璟元显然看出了些门道,故意问佩芷:“他这是出丑了?”

  佩芷联想刚刚佟璟元伸手和孟月泠走板的连贯性,确定孟月泠一定是偷偷看她了,只觉得心中更加哀戚,不愿意再继续留在这儿影响他。

  她白了佟璟元一眼,转身就走。佟璟元冷笑着坐在包厢里没管,对面包厢的傅棠却出去了,在门口拦住了佩芷。

  他问佩芷:“怎么回事?刚刚看你躲闪的动作,他还对你动过手?”

  佩芷到底还要些脸面,不愿意跟傅棠说这些,故意挖苦他:“棠九爷如今连我的家事都要管了?”

  佩芷不懂傅棠心中的后悔与愧疚,挥手叫了辆黄包车走了,徒留傅棠在原地。

  他确实后悔,钱财到底是身外之物,佟璟元都舍得这些钱,他怎么还舍不得了?他也愧疚,若是娶了佩芷的是他,他一定不会那么待她,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如今说这些,实在是为时晚矣。

  等到孟月泠下了台,先是叫来了凤鸣茶园的管事,让他给外面的观众退票,钱自然由他来出。管事出去了之后,他正一个人坐在那出神,没想到那管事又回来了。

  他今日唱走板了,台下自然是没人扔彩头的,佟璟元却傻兮兮地来给他送银票。孟月泠知道,佟璟元是想嘲讽他。

  这么一会子的工夫,傅棠已经重新挂上笑脸了,进门正好听到管事说是佟大少爷赏的,主动帮孟月泠接过,嘲道:“这姓佟的就是个棒槌。”

  孟月泠心不在焉地笑了笑:“他顶多算个树桠子。”

  但这钱他不收白不收,转手又给了管事,抵了给观众退票的钱。

  民国十八年一月下旬,腊八刚过,满天津盛传孟月泠走板一事的风浪刚歇,大雪乌压压地堆满了院子,每家每户门口的红灯笼都挂起来了,姜老太太没能坚持过完戊辰年。

  那晚佩芷正在屋子里描今年的九九消寒图,姜府的下人来报信,告诉她老太太没了。佩芷心头一恸,笔尖的墨猛然砸到了宣纸上,落了那么大个墨点,把字都给盖住了。

  反正图也毁了,佩芷扔了笔,竟好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,等到反应过来,泪早已流了满脸了。

  那是近些年来天津卫最大的一场丧葬仪式,前往姜府凭吊唁的人数不胜数。

  佟家还兴着旧俗,认为佩芷已经嫁了人,便不是姜家人了。眼下年节将至,若是戴孝倒像是咒佟家二老去世一样,可这孝服佩芷必然是要穿的,没等她张口,佟璟元站在了她前面帮她说话,佟家二老只能听之任之。

  停了七日的灵,佩芷眼睛都哭肿了,也没怎么吃饭,夜夜跪在灵前,直到下葬还不舍地哭喊着。

  与姜老太太永别后,佩芷回了佟家,却把自己关在房内足有两日,不吃不喝,亦不肯出来见人。佟璟元也没了心思出去胡闹,日日在门外央求佩芷,不敢告知姜家人,又怕佩芷想不开,正准备破门而入。

  没想到她自己出来了,在满院红彤彤的灯笼照映下,她木然朝他说道:“佟璟元,我要跟你离婚。”

  作者有话要说:

  2022.2.28捉虫“民国十六年”改“民国十七年”

  “民国十七年”改“民国十八年”

  删除多字“7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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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咫尺隔天涯(5)1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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