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158

  “巧的是,温芳卿在城中很有些风流名声,书吏的舅舅记得他的样子。他虽不经手库房的册子,不知道具体哪一笔对着哪一笔,但记得很清楚,去年前年温芳卿都没来库房提过钱,倒是有一个人,接连来了数回,每一回都带着一位姑娘,字都是那姑娘代签的……因那姑娘容貌出众,他印象很深。”

  “……而那个人,便是谢曙光。”

  杨枝定定道,柳轶尘面色却一如往常:“这谢知敬,当真是有一个好侄子!”

  “单这两桩案子,一旦事发,便足以让谢知敬死无葬身之地。只是谢云与你我都能查到的东西,沆瀣门行事地下,脉络如蜘蛛的触角一般,人手遍地都是,不可能查不到……”杨枝道:“而这事已过了半月,到如今却连淮水旧案都未牵扯出来,只能说明,它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谢知敬!”

  柳轶尘赞许的一笑,见她仍垂眉思索着,便未开口,等着她进一步说下去:“由仕子案牵出谢知敬,再由卫脩牵出铁东来……”谢知敬执掌一州民务,而铁东来领的是……

  ……兵。

  杨枝不自觉想到近来南军的变动。南军卫诫死了,也就意味着权力出现了短暂的真空,这时候江令筹却来了江州,来了原本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地盘……

  这是一步守棋,那么说明南军统领的位置已然有了人,而这人,在眼前江范权势稍弱之时,是无法撼动的。

  这个人,大概率是沆瀣门的人。

  南军本辖四州,这些年江范苦心经营才从铁板一块的南方撕出一个江州来,当然不能够轻易被夺回去。而这,也使江州目下变成了一块两方必争之地。

  如此看来,谢知敬倒是个已然出局、无关紧要的人了。

  杨枝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大人,你方才说谢曙光原本蠢笨如牛,这两年却想出各种偷梁换柱的法子来,是不是意味着,这一切有可能是沆瀣门促成的?”她一关心正事起来,便不自觉又叫回了大人。

  柳轶尘见她面容严肃,心中倒添了几分玩意,也不与她计较,轻轻一笑,道:“谢曙光近来交了个朋友叫成非珏,不巧,恰是铁东来的幕僚。”

  果然!

  如此一来,还有一些未解的问题皆一下子能说得通了——为何主管军防的铁东来忽然上本告发谢知敬贪弊之事?为何姜衍那出现一张与铁东来字迹相仿的纸条写着“卫脩必死”?

  只是还有一事却仍是不明——铁东来好好的,怎么会任由沆瀣门摆布?他毕竟不是谢曙光那种人!

  杨枝在路上听江令筹说起过,铁东来在幽州时就跟着江范,对江家忠心耿耿,当年龙门坎一役,是他将江范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。

  江范曾评价他“忠心不二,有勇有谋,只是缺些野心。”这样一个无甚野心,甘当江范家奴之人,怎么会突然成了沆瀣门的走狗?

  还有,铁东来执掌一军,绝非是个和那谢曙光一样的傻蛋混球。就算是被人撺掇着与谢曙光一起贪弊,为何要费三年之久去从一些书生身上抠这点钱?书生没别的本事,就是笔杆子与脾气硬,闹起事来,连朝廷也要敬上三分。何况,军中有的是更为便宜的路数,谢知敬都看不上的一点钱,他更不用说。

  思忖间,柳轶尘似料到她心中所想,抖抖衣袖,又开了口:“你接回来的温氏,今日生产了,她于临盆中交给我一个簿册,或许能解你困惑。”

  “簿册?”

  “嗯。”柳轶尘一笑,点点头:“三年前,铁东来派人去岚山剿匪,结果派去了五千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这事想必你也听说过。”

  杨枝点头——当时她还在江州,便到处听说了岚山匪祸的事,世人都道那岚山土匪凶悍无比,个头有熊大,茹毛饮血,吃人心,挖人肝,连奶娃娃也不放过。

  这当然是胡说,只是江州铁骑进岚山剿匪,结果一个未活着出来之事,确也是事实。

  她只道那岚山土匪格外厉害,或占了地势之优。此刻听柳轶尘提起,才知道这当中另有蹊跷。

  “这事与仕子案也有关联?”杨枝问。

  “有一些。”柳轶尘道:“若是温芳卿册中所记的内容属实,那么铁东来私底下大抵还在干着私卖铁器的勾当。你也知道,军中铁器都是幽州运来的玄铁所锻,但幽州玄铁昂贵,产量也十分有限,是以黑市、尤其是沆瀣门的易市中价格极高。”

  “那五千士兵有去无回恐怕是因为铁东来以次充好,用粗铁替了玄铁。这样一来,武器铠甲都变得不堪一击。而这些士兵并不知晓,贸然出击,才枉送了性命。”柳轶尘缓缓道,说到这里顿了一顿,眸底变得黯淡,轻叹口气,道:“相反,那些玄铁流入黑市之后,不少被岚山土匪买了去,敌强我弱,又仗着地势之优,才令那五千将士有去无回。”

  杨枝听的更加心惊,这江州从谢知敬到铁东来竟无一不在贪弊,江州百姓日子,怎么会过得好?

  那淮水七个县的流民,那五千葬身荒野的将士,那不知多少因此而分崩离析的家庭,那些高高在上之人大袖一挥之时,何曾考虑过他们的死活?

  不知怎的,一刹那,她想到了京畿拜谷神的百姓,若非走投无路,谁会将希望寄托在泥塑的虚无缥缈的神祇之上?

  酸楚的感觉自方才柳轶尘提及淮水案时便在她心中一点一点漫开,此时却像洪水过境一般,更加汹涌。

  来之前她只想过那些仕子的死活,却不曾想这之后的泥污已然这般之深,深到轻轻一脚,便会将人整个吞没。

  她想起前夜修竹旁柳轶尘半眀半晦的脸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,想到他那句“谁敬世人,我便敬他”,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
  二十余岁的男子面上没什么沟壑,可那一声叹,却像是自千年的老朽肺腑中发出。

  大理寺这些年,这种事他到底见了多少?

  有一息,她不知怎的想到了那些话本传奇中的妖精,幻想亦有那样的神力,能探到他心底去,为他抚平那上面的褶皱与疮痕。

  怔忪了片刻,经他一声唤,她才回过神来,想起一事,问:“那温芳卿怎会有这本簿册?这莫非才是仕子案的来由?”

  “不错,从那簿册来看,的确如此。”柳轶尘道:“簿册前有一页温芳卿的自述,称册中所载,尽来自一名逃入官学的法算口中——岚山一战后,铁东来起了警惕心,胡乱找了个由头将当日牵连其中的铁匠与法算尽数诛杀了。谁知其中非但逃掉了一名法算,那法算还私自带出了半本账册,亦附在簿册之后。虽数目不全,但也可见一斑。”

  “法算逃入官学之后,不日还是死了。温芳卿将他葬在官学后山,却被铁东来的人挖了出来,而他带走账册并不在其中。是以,铁东来疑心是官学生取了账册。他没法子尽数诛杀官学生,只好一面以利相诱,一边以断其生机相逼,才有了这之后的仕子案。”

  如此看来,这铁东来真称得上是心狠手辣、不择手段。而仕子案一发,势必会牵出萝卜带出泥,这样一来,他派人暗杀卫脩,就更显得合情合理了。

  杨枝暗叹,却忽然留心到他一句话:“大人说从那簿册来看,的确如此,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你若是铁东来这般疑心重的人,你在温芳卿失踪之后,会不会将她妻子抓起来?”柳轶尘问:“何况……”

  杨枝瞬间恍然——这么一对比,铁东来对温氏的确过分放纵了些,而这更显得,温氏是自己送上门来的。

  “何况什么?”杨枝追问。

  “何况据温氏所言,温芳卿曾特别嘱咐她,只有在生死存亡之际才能交出簿册。”柳轶尘道:“温氏生产时虽然惨叫连连,但我问过大夫,那情况算不上凶险。”

  “这么说来,又是沆瀣门的计?”杨枝凝眉忖度,片时,忽然一叫:“我明白了!仕子案分两头,一头牵出谢曙光——那谢知敬便必死无疑;而另一头牵出温氏,最后又齐齐归到了铁东来身上,沆瀣门想借谢家子弟废掉卫氏一条臂膀,更想除了铁东来!所以……我们真正应当着意的,是铁东来获罪后,得利最多的人!”

  柳轶尘淡淡一笑,看着她不语。

  杨枝继续边忖边道:“铁东来一死,副使费烈与行军司马单行简都有可能继任节度使之职,那么这两人中必有一个是沆瀣门的人。可是,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……他们既然已经控制了铁东来,为何还要多此一举?”

  “你再想想。”

  杨枝垂眸,须臾:“铁东来名义上是江范的人,他们想趁机重伤江范,一石二鸟!”

  “没错。”柳轶尘望着她一笑,抬手轻轻一扣她额头:“现下我们需要搞清楚的是,铁东来究竟是被这两人蛊惑了,还是另有别情。”

  “大人……”杨枝对这种表示赞赏的方式表示异议。

  “马上要回官驿了,你再叫大人,我可真要不悦了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你不悦就不悦咯,我怕你么。

  转眸对上他的目光,却似被一阵漩涡吸了进去,觑见他眼底造作的“委屈”,还是不自禁垂下头,低低叫了声:“二郎。”

  作者有话说:

  一不小心就写复杂了,对不起,我保证后面没太复杂的内容了。

  简单来说就是,太守谢家是太子(卫)党,节度使铁东来是江党。沆瀣门想拿下江州,所以设计撺掇两边狗咬狗,渔翁得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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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1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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